记得那天下午，阳光特别刺眼，照在格鲁吉亚西部的某个不知名山口上，白得有点发虚。我手里拿着一张黑胶唱片，封套已经被风沙磨得起了毛边，边缘卷曲着，像是一张老掉牙的旧船票。我本来是冲着那个著名的红酒和温泉去的，结果却在这一片荒凉又壮阔的高加索山脉里，撞进了一个关于“海浪”的幻觉里。依我看，高加索山脉根本就不该有海浪。这里没有海，只有连绵起伏的雪山、松林，还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。

那天老式播放器在山间小木屋里启动时，气氛突然变了。唱片刚开始运转，沙沙的杂音先传来，像是唱针在唱片沟槽里划出的摩擦声，听起来像老鼠在墙角爬行，也像雪花落在枯枝上。紧接着慵懒的萨克斯风声飘出来，这时窗外突然刮起狂风，风穿过峡谷撞在岩石上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我觉得挺有意思的，这声音和海浪的节奏很像。

拍打礁石的声音，像是海浪拍岸，却分明是风在作响。我们坐在木屋地板上，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红茶。这壶茶大概是进山那天喝的，茶叶沉在杯底，像死去的虫子。阿杰靠着门框，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，望着窗外发呆。他说："要是这时候按下暂停键，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？"

我低着头，把唱片的纹路转得很慢。唱片转得太慢，发出的声音就变得粘稠，像一层厚厚的蜂蜜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叫‘停摆’。远处的海浪原本还在拍打岸上，可此刻却停了下来。那首老爵士乐仿佛把外面的风都吸进了自己身体里。
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我们平时总是觉得生活是一列开往坟墓的火车，轰隆隆地往前冲，根本停不下来。但在高加索，在这个海拔两千米的地方，所有都被拉长了。你看得清每一片雪花飘落的轨迹，听得清松针断裂的脆响。这种时候，你会有一种错觉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你一个人静止。

那天我们聊了很多，其实也没聊什么正经事。阿杰说他想辞职，开个书店；我说我想去学画画，哪怕只是画些乱糟糟的线条。我们聊着聊着，外面的风声仿佛真的小了，变成了背景里的沙沙声。黑胶唱片还在转动，一圈又一圈，像是在倒流的时间。我记得很清楚，那是一张很老的唱片，封面上印着模糊的海报。

我以前在旧货市场淘到它的时候，老板说这歌叫《Sea of Love》，但我总觉得它更像《Sea of Silence》。在高加索，你很难不产生这种联想。虽然这里离最近的黑海还有几百公里，离最近的里海更是隔着整个大高加索山脉，但在这种狂风呼啸的峡谷里，你很容易就会把风声想象成海浪。那种海浪不是温柔的，是带着野性的。它们拍打着你的耳膜，拍打着你的骨头，让你觉得渺小，让你觉得在这个巨大的星球上，你其实什么都不是。

但奇怪的是，当你手里拿着那张黑胶唱片，听着里面的旋律，你会觉得心里特别踏实。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夜里，找到了一个避风港。那个避风港就是那张黑胶片，就是那首慢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