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照片,是去年冬天在山西一个废弃矿井里捡到的。我本来只是去拍点荒废的角落,想发个朋友圈当个“探险打卡”,结果在井口边的碎石堆里翻出一个铁盒,锈得发黑,盖子歪斜,像被什么人随手塞进去又忘了拿走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合影——三个人,穿着八十年代的矿工服,站得挺直,脸上有风霜,眼神却亮得像井底的水。他们没有名字,没有编号,连照片背面都只写了“1983年冬,井下二号巷道,集体照”。我盯着那张脸,突然觉得有点心慌。
这哪是普通矿工?这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年代里走出来的魂。他们站得那么齐,像在等什么人,又像在告别什么人。后来我查了资料,这口井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的,后来因为安全问题被封,再没开过。1983年,正是矿工们最拼命的年头,为了国家的钢铁计划,很多人在井下干了十年、二十年,连家都回不了。
这张合影应该是某个小队在井下作业时随手拍的。没人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,有的可能在一次塌方中没了,有的可能被调去别的地方,再也没人提起过。我问过当地的老矿工,他们说这种事早就被时间吞没了。他们说矿井里的人像空气一样,进去了就没人记得,出来也忘了。你见过矿工的家吗?
他们住在简陋的工棚里,吃的是干粮,孩子们在井口边长大,甚至连名字都带着矿工的烙印——“矿工的儿子”和“井下姑娘”。尽管他们活着,但生活的艰辛仿佛剥夺了他们的声音。这张照片,我带回家后,总是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。每天晚上,我都会凝视那张照片,细看照片中三个人的脸,感受他们眼神中闪烁的光芒。
我想象着,如果他们真的有名字,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,在某个夜晚对着手机自拍,发一条朋友圈?会不会也在某个雨天,点一杯奶茶,说上一句“今天过得还挺好的”?可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只留下了一张合影,最后被时间的火焰烧成了灰烬。后来,我把这张照片放进了一个小型的展览,展览的名字就叫“无名者”。
展览中没有讲述故事,也没有煽情,只是展示了一些照片,有矿井的旧地图,还有那些被风吹散的工牌,以及一张张无名面孔。参观者中,有人好奇地问:“这些人是谁?”我回答说:“我并不确定,但我知道他们曾经真实存在过。”有人哭了,有人沉默不语,还有人在离开时说:“我好像在照片中看到了自己。”展览结束的那天,我带着这些照片来到矿井边,将它们一一烧毁。
不是因为觉得它该被销毁,而是因为它太沉重了。烧的时候火苗很小,像一缕呼吸,火光映在井口时忽然像有东西在动。我站在风里,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井底传来的一声叹息。后来才知道那口井去年冬天真的自燃了,火从井底慢慢往上爬,烧了三天,最后被消防队扑灭。
他们说,井里积了太多瓦斯,再加上通风系统老化,结果自燃了。那张照片,就在那场火里,化为了灰烬。我站在井口,看着灰烬在风中飘散,突然觉得,也许他们从未真正消失。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——在风里,在火中,在我们偶然翻出的旧物里,或者在某个陌生人的目光中。我们总以为,历史是被书写、被记住的。
可有时候,真正活着的,是那些没名字的人。他们用沉默,用一张合影,用一场自燃,告诉我们:存在,就是一种抵抗。这张照片烧了,可它没死。它只是,变成了一种记忆的灰烬,飘在风里,落在某个人的梦里。所以,下次你看到一张没有名字的照片,别急着扔掉。
也许,它正等着被看见,等着被记住,等着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,轻轻地说一句:“我们,曾经活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