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路过城郊的老工业区,天色灰得像被水泡过,风从废弃的铁门缝里钻出来,带着铁锈和旧塑料的味道。我本是想找个地方躲雨,结果一抬头,看见那座游乐园的招牌——“彩虹乐园”——歪斜地挂在半空,像被谁用铁锤砸歪了,字迹已经褪成暗红,边缘卷曲得像干枯的叶子。我愣了一下,脚步停在了铁门边。门是锈死的,锁孔里长满了青苔,可门缝里透出的光,却让我心头一颤。那光是暖的,像小时候妈妈在晚上点的台灯,又像我五岁那年,次坐过旋转木马时,头顶上那盏旋转的彩色灯。
我推了推门,门没动。我蹲下,摸了摸地面,脚底是碎玻璃和干枯的草屑,可就在脚边,我看见了一枚徽章。它被压在一块水泥板下,边缘已经锈得发黑,像被时间咬了一口。徽章是铜的,上面刻着“彩虹乐园·小勇士”几个字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你永远是个来的人。” 我怔住了。
我怎么会是那个来的人?我明明记得,那年爸妈带我去玩,是夏天,阳光正好,微风轻拂。我坐在旋转木马前,指着天上的云朵说:"你看,那像不像一只飞着的兔子?"后来我忘了那年,也忘了那枚徽章。可现在,它就在我脚边,锈得发黑,却还亮着一点微光。我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游乐园里有个"镜像人"的游戏。
你站在镜子前,照见的不是自己,而是一个穿着旧制服、戴帽子、举着小旗子的"人"。他们说那是"另一个你",是游乐园里被时间遗忘的版本。当时我还不信,觉得是哄小孩的。可现在站在破旧的游乐园里,风里飘着旧木头的气味,我听见了——那声音,像极了小时候我对着镜子说:"我今天要当小勇士。" 我走近那面歪斜的镜子,它挂在墙边,玻璃裂了,但镜面还完整。
我照进去,看见的不是我,而是一个穿着旧制服、戴着红色帽子、手里举着一面小旗的人,他站在旋转木马前,眼睛是空的,却在笑。他朝我点点头,然后慢慢转身,消失在镜子里。我后退一步,心跳得厉害。我突然意识到,我可能不是次来这儿。我可能早就来过,只是忘了。
那年少时,爸妈常带我去游乐园玩,我坐过旋转木马,吃过糖葫芦,还在小火车站台前,把一颗糖放进嘴里,天真地说:"这是我最甜的一天。"可我却从未想过,那天竟成了我的起点。后来我查资料才发现,那个游乐园在1998年关门了,因为安全问题。但奇怪的是,附近的人说,每到雨夜,总有人看到一个穿旧制服的人,在铁门边转悠,手里还举着一面破旗。谁都不敢靠近,因为那旗子一动,就会闪出微弱的红光。
我曾问过一位老工人,他说那不是人,是游乐园留下的记忆。它生了锈,却还活着,只是在等一个能看见它的人。我终于明白了,那枚徽章不是纪念品,是时间留下的指纹。
它锈了,但还记得我。它记得我第一次坐过旋转木马,记得我说过"我想当小勇士",记得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个自己。我坐下来,把徽章轻轻拾起,放进背包里。风在吹,铁门在晃,镜子里的影子又出现了,这一次,它朝我笑了笑。我走向出口,回头看了你一眼。
游乐园的灯灭了,可我知道,它还在。它在锈,它在等,它在等一个愿意停下脚步、愿意相信自己曾经是“小勇士”的人。有时候,我们以为自己走得太远,其实,我们只是忘了回头。而那些被时间锈蚀的东西,它们从不真正消失——它们只是藏在风里,藏在旧铁门后,藏在我们照镜子时,那一瞬间的恍惚里。我们不是在寻找过去,我们是在找回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