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翻出柜子底下的旧木盒,灰尘落得像雪。盒子里躺着一只铜色的怀表,表面有些斑驳,表盖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:“1987,夏,老街口”。我愣了两秒,手心突然有点发烫。这表,我好像在哪儿见过,可怎么想不起来?我从小就没见过这表。
母亲说那是外婆留下的。她年轻时在城西老街开过小杂货铺,店里总挂着个铜铃,风一吹就叮当作响,像是在哼着歌。后来老街拆了,铺子关了,外婆也走了。她总念叨着"时间会走,可有些声音会留在心里"。我那时候不理解,以为是老人的唠叨。直到去年冬天路过老街口,那片地方已经变成写字楼群,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。
可就在拐角处,我听见一个孩子在轻声哼歌,调子很旧,是《茉莉花》的变奏,但唱得特别慢,像在数着心跳。我走近,发现是个穿蓝布衫的小女孩,手里抱着一只和我那怀表一模一样的铜表,表盖上也刻着“1987,夏,老街口”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轻轻转了转表,表针停在了三点十七分。我怔住了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外婆总在傍晚给我讲一个故事:说城市会“集体失忆”,不是忘了人,是忘了时间。
她说,当人们太忙、太焦虑,或者已经习惯用手机查看时间,时间就会仿佛静止了,停在某个特定的瞬间。而那些真正重要的时刻,比如风吹过街口的声音、铃铛的响声、孩子哼唱的歌谣,却容易被遗忘,就像被风吹散的纸屑一样。小时候我不太相信这些。我觉得时间就像一条线,只会一直向前流动,谁也拦不住。但现在,我开始觉得也许并不是这样。
我翻出手机,打开日历,发现最近一年里,自己几乎没有记录下“清晨的阳光”或“雨后巷口的水洼”,更别提“母亲煮粥的香味”了。刷着短视频,看到别人分享“凌晨五点的跑步”和“城市夜景打卡”的照片,反观自己,甚至连自家阳台上花儿何时绽放都记不清了。我们似乎过度依赖数字时间,渐渐忽略了生活本应有的温度和声音。后来,我将那块怀表带回了家,每天晚上都会把它放在窗台,对着月光轻轻拨动,仿佛在提醒自己,生活应该有温度,应该流动,应该有声音。
表针不会走,但每当它停在三点十七分,我就会听见一阵轻响,像风穿过老屋的窗缝,像铃铛在远处轻轻摇晃。我开始在日记里写些琐碎:今天楼下卖煎饼的阿姨又唱了那首老调;今天放学路上,一个男孩把纸飞机扔进树洞,说“让它飞到春天”;今天我梦见外婆在厨房里煮茶,茶香飘出来,像小时候一样。我突然明白,我们不是忘了时间,而是忘了“如何感受时间”。我们把时间看成一个数字,一个任务,一个要完成的清单,可真正的生活,是那些被忽略的细节——一个眼神、一句轻声的问候、一次雨中的等待。集体失忆,不是城市忘了过去,是我们忘了自己曾是怎样的人。
我们总在追赶,生怕错过什么。却忘了有些时刻根本不需要被记录,它们只是静静地存在着,像风,像光,像那块永远停在1987年的怀表。现在我不再急着看手机,开始在黄昏时坐在阳台,听风声,看云卷云舒,等一个孩子跑过,或是一只猫从墙头跳下。有时也会哼起那首老歌,调子不标准,但心里暖暖的。也许我们不需要记住所有事,只要记得曾有段时光,是甜的,是会响的,是被风轻轻吹过的。
而那只怀表,它不走,却一直在提醒我——时间,不是用来追赶的,是用来感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