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路过老槐树下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在翻旧相册。树根盘在土里,像老人伸出来的手,几十年没松过。我蹲下来,摸了摸树皮,粗糙得像老墙,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——“1983年,阿福家生了女儿”。我愣了下,这字迹太熟悉了,是村口小学门口那块石碑上的字,可那块碑早被拆了,说是要修路。我小时候住在这条山沟里,村里人叫它“青石村”,说是因为村头那块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,像一条路,通向山外。
从记事起,村口那条土路就一直断断续续,无论雨天泥泞还是晴天沙哑,都无法通行。村里人认为山外的世界遥不可及,外界的信息很难进来,更别说带出去。老人们常说,外边的人心都飘忽不定,一旦出去就很难再回来。他们不关注外界的新闻,也不看手机,甚至只通过收音机听天气预报、本地农活安排和村长念的通知,生活简单而闭塞。
我问老张头,他摆摆手说:"外面的新闻,无非是钱、房子、明星这些话题。我们这儿的日子简单,就是种地、养鸡、养猪,围着这些转。谁还有那个闲工夫去关心那些?"
有次我遇到一个年轻人,叫小林。他高考考上了重点大学,村里人高兴得不得了,都说"我们村终于出了个读书人"。可等到他大学毕业那年,村里人却劝他别去城里,说"城里人哪能懂庄稼人的苦,哪能懂得土炕的温度,哪能体会半夜打雷时鸡群乱跑的惊慌"。
小林没去成,留在了镇上。听说他在镇上开了一家奶茶店,天天在朋友圈发"城市生活"的照片。但每次发完,他都会悄悄删掉——他怕村里人说他"不接地气"。
村里人活得像一块老木头,表面平静,内里却有裂痕。我见过一个女人,她丈夫早年在城里打工,走后她就守着老屋,不说话,不接电话,只在院子里种菜。她儿子在城里读书,每年春节回来一次,每次回来,她都把饭做得特别香,可饭桌上从不提“外面的事”。有一次我问她:“你儿子说,城里人活得挺快,你怕不怕?”她低头吃饭,说:“我怕,可我更怕他走,走后,这屋子就空了。
后来我才明白,村子并非完全与世隔绝,而是有选择地保持着自己的封闭。他们并非排斥信息,而是不愿被外界改变。他们担心一旦敞开心扉,几十年的平静生活会被风吹散,孩子走出去后,会变成不认得土炕、不喝井水、不懂乡间犬吠声的城里人。然而,我渐渐意识到,封闭本身并非问题,问题是我们忘了,封闭其实也是一种选择。
它不是因为没路,而是因为怕走得太远,怕走后,再也回不来。去年冬天,村里来了个大学生,是来调研“传统村落文化”的。他住进老屋,每天写日记,拍照片,问老人故事。我问他:“你们愿意被记录吗?”他笑着说:“当然,但不是为了被记住,是为了被理解。
”那天晚上,我坐在他旁边,听他讲村里的老歌,讲祖辈怎么用草绳绑柴火,讲谁家的媳妇在雪天里给谁家送饭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封闭不是隔绝,而是守护——守护一种生活节奏,守护一种人与土地的呼吸。现在,老槐树下又多了个孩子在玩,他拿着手机,拍着树,说:“以后我要带更多人来看这里。”我看着他,笑了。我忽然觉得,这村子或许不会彻底开放,但它已经悄悄在变——不是因为外面的风,而是因为有人愿意把沉默,变成声音。
也许,真正的封闭,从来不是门关得有多紧,而是心,有没有愿意打开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