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胡同口等雨停

我记得那天是深秋,北京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我站在东四环外那条窄窄的胡同口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:“明天下午三点,老槐树下见。”字迹是铅笔写的,歪歪扭扭,像是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对面的灰墙,墙根下长着一丛野菊花,开得倔强,黄得不浓,却透着一股子倔劲。那棵树,老槐树,我其实已经很久没见过了。

它在胡同口斜着长,树皮皲裂,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。我小时候常坐在树下,看邻居奶奶摇着蒲扇,讲老北京的旧事。那时我总以为,爱情是会像这棵树一样,年年发芽,岁岁开花,根扎得深,叶子长得茂。可现在,我站在这儿,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风吹散的纸片。我原以为,我等的人会是那个叫林晚的女孩。

她是我大学时的同桌,我们经常在图书馆熬夜赶论文,一起在西单吃炸酱面,一起在冬天的傍晚骑着自行车穿过复兴门的风。她曾说喜欢老北京的烟火气,想在胡同里开一家小茶馆,名字就叫"老槐树"。可她后来去了南方,说要"看看海",说要"过一种慢生活"。后来听说她去了厦门,再后来又去了云南,最后连微信都删了。我曾问过她,为什么不来北京?

她感叹道:“北京太吵,太忙碌,简直像一部不停运转的机器。”听她这么说,我心里一紧,却一直没有勇气告诉她,我也害怕——害怕自己会在这座城市里变得模糊,成为她记忆中的影子。直到有一天,我收到一张用红笔写的纸条,字迹那么熟悉,读完后,鼻子不禁一酸。纸条上写着:“我回来了,老槐树下见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抬头看天。天空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风从胡同口吹进来,带着落叶的沙沙声。我突然觉得,这场雨似乎要来了。我沿着小路往里走,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,像是在敲打时间。胡同里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墩上晒太阳,手里拿着搪瓷杯喝茶,眼神里透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平静。

当我走到老槐树下时,看见了她。她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手里还拎着一个旧布包,站在树下,正低头看着手机。她注意到我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然后慢慢抬起头,露出了一丝微笑。那笑容就像春天的一缕阳光,温暖地照进了我心底最寒冷的角落。"你终于来了。"

她说道。我点点头,喉咙发紧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她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,说:"我回来,不是为了找你,是想看看这棵树,看看这胡同,看看——这座城市,是不是还像我离开时那样,有温度。"我问她:"你为什么回来?"她笑了笑,说:"因为我想知道,如果一个人走了,那座城会不会记得她?"

” 我怔住了。原来她不是回来找我,是回来找自己。她不是在等我,而是在等一个答案——关于爱,关于记忆,关于一个人是否值得被城市记住。我们坐在树下,喝了一杯热茶。茶是她从南边带回来的,说是一种叫“茉莉花茶”的,她说,南方的茶,是“慢”的,不像北京的茶,一泡就下,像生活一样急。

她说起这些,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坐在宿舍门口的她。以前总觉得爱情就是两个人一起走到永远,后来才明白,有时候一个人离开,不是不爱,而是太爱了——爱得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,就看见自己走得太远。那时的她,在宿舍门口塞给我一张纸条,说:“你是我见过最安静的人,像胡同里的老墙,不说话,却一直在那里。”我那时没懂,现在才懂。

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老槐树下,聊了很久。她说她想在北京开一家小茶馆,不卖高价茶,只卖本地人喝的、家常的、带着烟火气的茶。她说,她要叫它“老槐树”,因为那棵树,是她记忆里最真实的地方。我说:“那我来帮你做点事吧。” 她笑了,说:“好啊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别总在胡同口等雨停。

雨停了,人也该走了,该去别的地方看看了。” 我点点头,说:“我答应你。” 后来,我们真的在胡同里开了家茶馆。门头是老槐树的剪影,墙上挂着我们拍的照片:一个女孩在树下看书,一个男孩在风里骑车,还有我们你知道吗次见面的那天,她穿着白裙子,站在阳光里,笑得像春天。茶馆不大,只有三张桌子,每天只卖三壶茶。

客人越来越多,有老北京人,也有外地来的年轻人,还有带着孩子来喝杯热茶的夫妻。他们说这里的茶都有故事。我常坐在角落看她泡茶,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事。她说泡茶就像写信,每一泡茶都是对过去的回应。

有一次,一个穿风衣的年轻男人走进来,说他想找人,说他想和她重新开始。她看了他一眼,轻轻摇头:“不,我只做一件事——记住那些走过的路,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” 男人愣了,然后走了。我问她:“你不怕他再回来吗?” 她笑了:“怕什么?

我最担心的,是自己当初回来的初心。那天晚上,我坐在茶馆的窗边,看着外面的细雨。雨点敲打着青石板,像无数个小鼓手在催促。可我没想到,这座城市一直在等一个人——就是愿意在胡同口站在这里,等雨停下来的人。而今天,我终于站在这里,等到了。

后来,我写了一本小书,叫《老槐树下的雨》。书里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,没有海誓山盟,只有几个普通的日子:一个女孩在树下看书,一个男孩在风里骑车,一场雨,一杯茶,一句“我回来了”。书出版那天,林晚站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,说:“这本书,是给所有在城市里走丢了的人的。” 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,原来爱情,不是一定要走到了,而是——在某个雨天,有人愿意停下脚步,说一句:“我回来了。” 后来,我们每年秋天,都会在老槐树下开一场茶会。

没有邀请,没有名单,只有风,只有雨,只有那棵老树,和那些坐在树下、听着雨声、慢慢喝着茶的人。我记得那天,我你知道吗次觉得,北京的冬天,其实并不冷。